说起来有些沉重,文艺圈里选择结束自己生命的人,从来不缺。远有投江的屈原,近有吞枪的海明威。而在我们这个东方语境里,傅雷夫妇的决绝,张国荣纵身一跃的洒脱,都让人心头一颤。三毛也在这支队伍里,只是她走得尤其执着,好像对死亡这件事格外有耐心。三次尝试,最后靠一条丝袜才算圆满。这种执拗,究竟该说勇敢,还是令人心疼?没有人能给出准话。
可最让人心里发毛的,是她临终前的一个细节。三毛一生没有自己的孩子,可她临走前的一段时间,反复跟朋友说,她看见了很多孩子,正朝她走来。是幻觉,还是冥冥之中有什么暗示?这个话题,也许比她的死本身更值得去想。 三毛本名陈懋平,那个懋字,笔画多得连大人都头疼。小姑娘哪管什么辈分不辈分,上学写字写得烦了,干脆把这个字扔掉,自称陈平。父亲气得吹胡子瞪眼,可也拿她没办法。谁能想到,孩子这股任性劲没有消停,她连陈字也要折腾一番,把左右颠倒一下,硬是将耳东陈改成了东耳陈。父亲看着她这副琢磨劲儿,叹口气,算了,由她去吧。于是,世上有了个叫陈平的女孩子。
后来怎么就成了三毛?有人说是笔名,有人提起张乐平的漫画。三毛自己倒不避讳,说她从前特别喜欢《三毛流浪记》,还管张乐平叫过爸爸。这么一说,陈平化身为三毛,倒也不突兀了。可细想想,那个漫画里的三毛,光头、瘦弱、流浪街头,心地善良却总被捉弄,像极了长大后的她——清高、孤独、固执,却始终不被世俗真正收留。
我们甚至可以大胆地猜,三毛后来兜兜转转跑遍世界,其实是在寻找漫画里那个自己。她们两个人,精神上是连着的,从未分开过。流浪,是她跟这个世界相处的方式,也是她躲进童年影像里的一个壳。
很多人不知道,三毛心里那道裂痕,早在中学时代就留下了。她数学不好,又怕考砸,于是背题,硬是把整本习题都记在心里。那次考试她拿了满分,可数学老师怎么也不信,认定她是作弊,当场拿毛笔在她脸上画了两个大大的圈。那个场面,对一个小姑娘来说,好比当众被扒光了衣裳。从此,三毛再也不肯踏进校门,身体里那根弦也断了,轻度的抑郁就这么种下了。 退学在家的日子,说实话挺闷的。她背背唐诗,学学油画,也是在那个时候认识了自己的绘画老师顾福生。顾老师大概看得出,这个女孩的心思不在颜料上,反而满脑子都是字句。于是推了她一把,让她往文学那条路上走。六十年代初,三毛的第一篇作品《惑》在《现代文学》上登了出来。那一点亮光,把她从泥潭里拽了出来,从此她的人生换了轨道。
后来的那些年,三毛像开了闸一样写。《雨季不再来》《撒哈拉的故事》一本接一本,整个东亚文坛都记住了这个名字。可她能写好自己的故事,却处理不好自己的感情。她这一生,感情之路崎岖得很,用老话说就是婚姻不透。更荒唐的是,她头两次自杀,竟然都和姻缘有关。
初恋是学长梁光明,也是个作家。两人爱得深,梁光明甚至为了她跟家里翻了脸。可三毛爱得太急,步步紧逼,不给人喘气的余地。梁光明烦了,退了,两个人就此散了。三毛受不了,割了腕,缝了二十八针。那次,阎王爷没收她。 后来她去西班牙留学,也先后有过几段交情,都没开花结果。回到台湾教书时,她答应了一个画家的求婚,等到差不多要披婚纱了,才发现人家早就有老婆。这还不算惨。七十年代初,她好不容易遇到一个德国老师,两人都说好第二天去结婚,结果头天晚上,那位先生突发心脏病,当场走了。一时间克夫的闲话四起,三毛咽不下这口气,又吞了安眠药。幸而被救回来,才没把命搭进去。
经过这些折腾,三毛总算明白了,感情这碗饭她吃不了。她把自己关了起来,不再轻易动心。为了躲开这些伤心事,她再次去了西班牙,然后一头扎进撒哈拉沙漠。谁也没想到,沙漠给了她最大的意外——她遇见了荷西。
两人在沙漠小镇结了婚,日子清苦,但安稳。那会儿的三毛,总算像个有根的人了,可以做饭、洗衣、等着爱人回家。可上天似乎见不得她好。结婚不到两年,荷西潜水溺亡。这一次,三毛彻底被掏空了。她没有孩子,也没有家,从今往后,只剩一个人。 1990年底,她编剧的《滚滚红尘》拿了好几个大奖,算是她人生最后的风光。可仅仅一年后,她就在医院里用一条丝袜,结束了自己的命。生前,她反复跟人念叨,那些孩子来了,笑着向她走过来。听上去像是幻觉,可也许她从来没离开过童年。她永远活在那个漫画里的三毛的世界里,那个世界里有纯真、有善良,却没有大人世界的骗局和背叛。那些孩子,其实是她自己。 写到这里,我心里挺不是滋味的。三毛写了一辈子的流浪,到头来,也不过是想找个地方躲起来。那最后看到的孩子们,就当是她终于找到的归处吧。返回搜狐,查看更多